从怒江开发看企业家的▓社会责任

  
  温铁军
  我于2005年5月到怒江河谷去做了3天的▓短暂考察,回来又得到机会跟很多不同领域的▓专家在一起讨论,就有了一些思考。现在要汇报的▓问题,和目前大家越来越热衷于讨论的▓企业家的▓社会责任有很紧密的▓联系。
  一、企业家承担社会责任的▓不同情况
  在不同的▓工业化阶段,企业家承担的▓社会责任是□□有不同的▓。
  大家知道,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必须是□□在全球工业化的▓整个浪潮中完成本国的▓工业化进程。中国在进入改革开放之前,基本上完成了第五个五年计划,亦即,大体上完成了国家层次的▓工业化的▓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▓任务。从第六个五年计划起,我国就进入了地方工业化初期阶段。
  一般在工业化原始积累阶段,很多人捞的▓第一桶金,大多数是□□比较不规范的▓。例如现在被学术界热捧的▓温州模式,当初,也就是□□上世纪80年代,当温州企业家崛起的▓时候,地方资本的▓原始积累就像马克思说的▓一样,每个毛孔都渗透着血腥,企业家的▓行为不可能是□□非常规范的▓,原始积累也不可能是□□干净的▓。
  那么完成了工业化初级阶段到现在大体上进入了工业化的▓中级阶段,企业家从自在的▓阶级向自觉的▓阶级转化。过去是□□自在的▓阶级,未必有承担社会责任的▓感觉,因为那时候每一分钱都是□□宝贵的▓,都要投入扩大再生产,尽快完成原始积累。而当变成自觉阶级的▓时候,就要有一种新的▓作为自觉阶级的▓表现,那就是□□要影响这个国家的▓经济进程、社会进程乃至于政治进程。靠什么?不是□□靠有钱,有多少财富份额,而是□□靠多大程度上主动承担社会责任,并被社会认可。一般发达国家都有一个这样的▓阶段性演进过程。在中国,现在已经明确承认中产阶级作为一种社会稳定力量开始形成,那么中产阶级就应该承担社会责任。
  大家现在看到的▓是□□什么呢?中产阶级是□□分不同情况的▓。其中的▓常识分子阶层,有人称之为知本家,率先开始强调社会责任,接着是□□中产阶级中的▓产业资本,或者叫做产业资本家,因为他的▓产业流动性差,与地方资源关系密切,必须在当地进行生产,和当地的▓社会构成某种和谐关系;因此,紧随常识分子的▓是□□中产阶级中的▓产业资本家阶层,他们也开始日益强调社会责任了。
  还因为,中国是□□一个资源短缺的▓国家,越是□□资源短缺,在资源的▓占有和对资源进行资本化开发的▓过程中所生成的▓各种社会矛盾就越尖锐。大家今天已经看到了这种矛盾尖锐的▓现象,以水电开发、煤炭开发,包括石油开发为例,这些都是□□与资源联系最为密切的▓产业,如果大家的▓企业家不能承担社会责任,不能把生态的▓、环保的▓、社会和谐发展的▓这些因素考虑到企业的▓发展中去,所引发的▓社会矛盾就不仅是□□一般的▓成本增加,而且可能会使整个产业资本中的▓这些企业家们的▓社会地位受到直接的▓影响。人们会说抹堛为富不仁,很多社会公众会用脚投票,代表社会舆论的▓常识分子也会站出来反对。
  因此,到中国的▓第十个五年计划乃至第十一个五年计划开始的▓时候,是□□中国进入了工业化的▓中期阶段,也是□□中国的▓中产阶级准备承担社会责任的▓一个阶段。
  现在中国企业家承担社会责任是□□恰逢其时。那么,中产阶级当中有哪一部分是□□承担社会责任比较晚的▓呢?先承担社会责任的▓是□□常识分子,第二是□□企业家,第三是□□流动性比较大的▓、可以不在本国获利的▓、不一定和实际产业结合的▓金融资本,因为金融资本具有流动性强的▓特征,所以金融资本家不强调企业的▓社会化,他们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获利,既可以在伦敦、香港,也可在中国大陆的▓资本市场上获利。我曾经听银行界的▓朋友不只一次地讲,你们不要太强调社会差别,不要太强调贫富差距拉大,也不要太强调农民要闹事,闹不起来。为什么呢?解放前农民可以搞斗争,那时政府和农民之间的▓武器没有差别,只不过一个是□□工厂生产的▓,一个是□□铺子里面打出来的▓,没有本质的▓差别。今天农民手里除了扁担还有什么?而政府手里天上有卫星,地上所有的▓武器都有,不用担心。我不认为金融界的▓朋友真的▓主张对农民镇压,只是□□觉得有某种认识误区,不要忘了,中国人民解放军的▓主要成分是□□农民或者农民的▓孩子。
  大家今天看中国的▓社会矛盾,三大差别确实在拉大,那就应该正确理解党的▓十六大以来的▓一系列重大提法,这是□□非常及时的▓战略转变,也是□□非常必要的▓政策调整。从十六大提出的▓全面小康,到十六届三中全会提出的▓综合发展,再到十六届四中全会提出的▓加强执政党的▓执政能力建设,还提出树立科学发展观和构建和谐社会,这些重要引导思想,都意味着在工业化的▓中期阶段,当社会三大差别不断拉大,而且这个趋势不可逆转的▓时候,大家要改变以往的▓发展战略,因此,包括环保问题、生态问题、三农问题都被提升到相当重要的▓位置,这是□□符合中国现在经济发展阶段的▓决策。
  二、从怒江开发思考社会责任问题
  很多人说,怒江河谷是□□原生态的▓,怒江是□□一个保持了原始自然形态的▓河流。我认为这恐怕不是□□很确切的▓说法,只要有人类活动的▓地方就不可能是□□自然形态。
  怒江州现有人口49万,解放之初不到10万,现在是□□解放初的▓5倍。由于这个地方山高坡陡,交通不便(直到1998年以后交通才有所改变)——恰恰因为交通条件不好,不适合工业资本进入,所以那里只有传统农业。传统农业随着人口增加已经导致了过度开发,大家曾经把这一代的▓农业叫做“过熟农业”。这里多数是□□坡度超过退耕规定的▓耕地,过度开发的▓结果是□□随处可见。只要有人就必然有破坏,除非人不在那里。
  既然大家都讲市场经济,怒江沿岸农村当然也就是□□市场经济,农民当然就要讲投入产出,如果把在那儿生存的▓人作为经济主体来分析他们的▓农业投入产出,那么,刀耕火种的▓方式对于农民而言就最经济。
  请问,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能阻挡怒江农民的▓刀耕火种吗?恐怕挡不住。农民作为微观经济主体,刀耕火种成本最低,但是□□他所造成的▓重大环境的▓破坏则是□□社会成本,市场经济条件下的▓社会成本由谁承担呢?社会承担。再如,采矿导致地表塌陷是□□社会成本,农民受害,这种成本由获利的▓企业承担吗?不是□□的▓。
  因此,就有经济学所讨论的▓外部性问题。
  该谁来解决呢?目前,只能是□□政府。扩而言之,在中国已经造成了三大差别,而且利益集团的▓结构形成之后追求新增利益的▓需求也几乎不可逆转;那么,谁应该承担收益分配调控的▓职责呢?也只能是□□政府。
  政府因此强调提高执政能力,同时加强宏观调控,错了吗?
  大家可以看这三张图片。一张图片是□□怒江一带沿着江边的▓山地,几乎没有台地,大都是□□陡坡,只有个别绿色的▓地方一溜溜很小的▓田,种一点水稻,北方叫鬏鬏田,山上边的▓地有白色的▓地方是□□地膜覆盖,这种方式种植可以多少增加一点产量,也就是□□说农业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出路了,无论做什么,都不太可能再让农民在这儿从江边的▓陡坡耕地上获得基本生存条件。即使所有能开垦的▓陡坡都开垦了,怒江地区还是□□既不可能实现粮食及其他农业产品的▓自给,也不可能靠农业满足群众温饱,甚至也不可能靠外部的▓救济来维持温饱,因为运输成本高。
  从80年代以来,全国都强调结构调整,对于怒江地区来说怎么进行调整?搞林业?由于立地条件差,只要把原生态的▓树木砍掉,再想种树就不可能了。搞畜牧业?那里植被覆盖率低,可牛羊是□□吃草根的▓,也不可行。而国家实行的▓扶贫脱困措施,实际上意味着更加重怒江地区的▓环境破坏。因为按照现在的▓贫困标准,山里这些人已经不能维持生存了。于是□□就提倡移民,从深山迁移出去,老百姓的▓木板房子可以搬,一拆,木板一打包,就搬到山外的▓江边。可这样的▓结果是□□使江边的▓环境更加恶化,进一步加大了江边地区的▓植被破坏和水土流失。
  近年来,政府提出搞村村通工程,但是□□有关部门不加区别,一刀切。在江边陡坡上修公路,向深山延伸,其结果是□□整个沿江地区的▓坡地植被遭到更加严重的▓破坏。还有,加强修水利工程,这和修路几乎是□□一样的▓。事实上,任何修水、修路,都意味着在陡坡的▓截面上修出一定宽度的▓平面,同样都会造成严重的▓生态破坏和水土流失。
  总之,现有的▓让怒江老百姓能用上电和水的▓扶贫开发,以及国家采取的▓其他扶贫措施,都可能进一步造成环境的▓破坏和恶化。
  看来,怒江老百姓无路可走了。
  本来人们都可以看到,怒江早就不是□□自然状态的▓河流了,破坏环境的▓主要是□□老百姓传统的▓农业开发,可更加尴尬的▓是□□,来过的▓城里人把怒江开发搞成了意识形态化的▓什么主义斗争,而城里人争论不休的▓同时,怒江50万群众为了生存和发展而对环境的▓破坏几乎是□□与日俱增。
  在生态环境脆弱的▓条件下,采取一般的▓现代化措施,往往会加重环境破坏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有个难以接受的▓悖论是□□,越是□□推进农业技术普及和农业的▓产业化、现代化,怒江的▓环境就越会被破坏。当然,也许将来全国实现了现代化,那时有谁能够出资建设类似美国给印第安人搞的▓保留地,让当地群众整体转入有稳定收入、保证基本温饱的▓境况中去。
  道理本来是□□清晰的▓,如果真要保护怒江河谷的▓生态环境,最为直接的▓措施只能是□□大规模向外移民,而在彻底放弃旧体制之后,在市场经济条件下,这个措施只能靠怒江水资源的▓资本化才能实现。其中真实的▓问题在于:必须让当地民众占有资源转化成的▓资本的▓足够份额,并且得到收益分配的▓决策权利。
  一般发达国家,越是□□资源短缺的▓地方,当地民众或者是□□当地政府占有资本收益的▓比例就越高,一般是□□30%。而大家现在的▓做法是□□一脚踢,已经造成了相当多的▓问题,而且,如果谁要解决现在造成的▓问题,就不得不还要解决过去遗留的▓问题。政府现在遇到的▓基层爆发的▓对抗性的▓群体行为,很多是□□要解决70年代、60年代甚至50年代的▓问题,早年修水库、搞电站,移民搬迁所造成的▓问题。虽然本届政府很难解决以前政府的▓问题,但是□□老百姓已经把这些问题都提出来了。所以,大家继续沿用以往的▓移民搬迁的▓办法肯定不行。
  既然怒江的▓水电开发挡不住,希翼有关部门考虑在形成资本结构上要有变化,如果只是□□过去那种一脚踢,必然会遭到多数人反对。
  大家说企业承担社会责任,不是□□一般地拿点钱出来,还被企业看作是□□负担。企业要考虑在新的▓时期——进入工业化中期之后——如何安抚社会。
  现在人口膨胀,资源短缺,大家20年之后就要达到15.4亿人的▓高峰,再逐渐下降到现在的▓13亿人的▓水平还要30年。越是□□人口膨胀,资源就越短缺,其价格就越高。如果完全靠市场,资源就无法开发。所以中国人必须走出一条自己的▓道路。要想办法使目前引发的▓大量社会冲突,而且是□□对抗性冲突、并且正在激化的▓这些问题转过来。
  转的▓办法不是□□一般的▓扶贫。现在谁都明白,连地方干部都明白,不是□□你扶我的▓贫,是□□你把我的▓资源拿走了,是□□我扶你的▓贫。
  希翼企业家不要再听我的▓一些同事80年代说过的▓话,那个时候,大家当然是□□站在企业家那边说话的▓,到90年代,大家已经改了——相当一部分人改了,少数人还没改。如果今天继续把早年搞原始积累的▓时候大家那些话拿出来,当成工业化中期阶段的▓话重复,我看毫无意义。希翼真正有觉悟的▓、愿意在成为自觉阶级的▓过程中尽一份力的▓企业家,不要再听那些好听的▓话,应该再多听一些不同的▓话语,多一些交流。
  三、要建立起面对现实的▓话语
  最近参加了很多不同的▓研讨会,包括跨国企业在中国的▓CEO圆桌论坛,都在谈企业家的▓社会责任。这些跨国企业的▓管理层来讲什么?绝对不是□□大家一般的▓古典经济学的▓道理——追求收益最大化才是□□理性经济人的▓目标——而是□□在大讲社会公众利益。“大家投资是□□为了中国在这个产业中的▓国际化战略”。这些跨国企业排在前几位的▓企业抹埧标,没有一个是□□为了本企业的▓利益最大化。而大家现在,无论在教学还是□□科研领域中,仍停留在古典经济学阶段,还没有把现代制度经济学的▓道理兼收并蓄地采纳过来。
  大家都知道,这些跨国企业并不是□□完全善意的▓,当然也在追求利润最大化。但是□□,为什么他们在先容自己企业目标的▓时候首先要谈社会责任呢?就因为他们是□□成熟的▓企业,要追求长期收益。可在大家的▓企业家内部论坛中,基本上还是□□在讲老话,这一点差别很大。当你想告诉大家的▓企业家们,什么是□□企业家的▓社会责任的▓时候,他会跟你说,政府没改,为什么我要改?
  要知道,实际上没有任何政府是□□完善的▓,但政府改革从来就是□□滞后的▓,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而不是□□相反。当全部的▓经济基础发生根本性变革之后,庞大的▓上层建筑才会或快或慢地发生变化。谁是□□上层建筑,谁是□□经济基础呢?政府是□□上层建筑,属于或慢地发生变化的▓那个部分,一般不会先发生变化。
  什么是□□经济基础呢?大家全部的▓生产力综合叫经济基础,核心是□□财产关系和经济关系,这是□□基本的▓常识。谁在经济基础中起主要的▓和主导性的▓作用呢?在工业化阶段当然是□□企业、具体就是□□企业家。因此,如果大家的▓企业家还停留在过去原始积累时期的▓传统话语里不能自拔,大家这个社会能进步吗?有些老板花钱养活的▓是□□说好听话的▓人,个别人甚至偏信并资助那些鼓动他们把某些具体问题去搞“泛政治化”讨论的▓人,导致一些无法化解的▓恩怨。
  现在各个学科讨论所引用的▓话语,背后有一个真正核心的▓支撑,这个核心,就叫做这个话语的▓“政治正确”或者是□□“政治不正确”。如果你这个话语被认为政治不正确,那么就站不住脚,也就无法整合人们的▓思想,无法规范人们的▓行为。所以,如果大家不能改变大家“政治不正确”的▓话语,今天所谈的▓环保、生态、三农问题、贫富差距、城乡差别等等,这一切都无法改变。
  在学术界某些内部会议上,原始积累阶段的▓传统话语,或者80年代的▓老话语仍然是□□瓦釜雷鸣,亦即有“政治不正确”的▓问题存在。我希翼其他各界的▓人帮一帮仍然停留在老话语中不能自拔的▓个别经济学家,让大家把今天的▓问题作为今天话语的▓重要内容,这样才能够真正让企业家们承担应该承担的▓社会责任,并且,以这种经济基础的▓改变,来推动或慢或快的▓上层建筑的▓改革。如果等着上层建筑改变了再改变经济基础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 
  (编辑系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院长,本文为2005年6月“绿色中国”第七届论坛上的▓发言)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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